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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

    “别说了。”姜星果断地打断他,同时,他手上用了力,坚定地推开了这个温暖得令人心碎的怀抱。
    他不能再看何殊意遗憾的表情,迅速转过身,大步走向路边,没有回头。
    他不敢回头。
    为什么又不敢了?
    明明已经放下了,明明已经说好了,没有喜欢过,明明一切都了结了。
    可他就是不敢,心脏擂鼓,重重撞击着新生的废墟。
    他在怕什么?
    他一刻不停地逆着人群往外走,声音听不见,风也感觉不到。
    他需要一辆车,快点带着他离开这里,他需要暖气,需要只有自己的空间,必须把这一切,都狠狠甩在身后。
    这个夜晚,这座城市,这个人,他都不要了。
    走出好一段路,穿过小半条街,姜星才胆战心惊地回过头。
    ……何殊意还站在那里。
    就在他们刚才分别的路灯下,光晕将他笼罩,周围是流动的人群,他像被时光单独截取出来的一帧画面,遗世独立地定格,孤独极了。
    太好了,姜星心里荒谬地想。
    真好,他没有低头摆弄手机,也没有左顾右盼寻找新的方向,他就那样固执地站着,仰着头,用力地眺望姜星离开的方向。
    很高的个子,显眼的要命,还不由自主地踮起脚。
    然后,他看见了,远处的人潮边缘,终于停下脚步,回过头来的姜星。
    对,姜星永远不会让他失望。
    穿透了距离,光阴,被宣判的谎言,何殊意的眼睛因为姜星,蓦地明亮。他连忙伸出手臂,高高举起,朝着姜星这边,认真挥了一挥。
    停了一秒,他又更使劲地挥一挥。
    姜星也抬起手臂,远远挥了挥,这是今天最后一点力气。
    然后,他仓皇地转身,小跑着冲到路边,恰好一辆空载的出租车亮着顶灯驶来。
    “师傅,去静安寺。”姜星飞快地说。
    其实去哪里都一样,只要不是这里。
    车子启动,带着他逃跑。窗外的街景向后移动,越来越快,何殊意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,越来越虚无。
    然后,他哭了,泪水汹涌而出,滚烫的,止不住。他抬手捂住脸,眼泪不停地流,流进指缝,浸湿掌心,滴落在裤子上。
    他一边哭,一边又努力地、徒劳地向外张望,可是车子已经拐弯,那盏路灯,那个人,再也看不到了。
    真的,再也看不到何殊意了。
    十多年的光阴,只不过弹指一挥。
    这就是这辈子最后一面。
    姜星无力地靠在座椅上,任由眼泪流淌,压抑的呜咽冲破喉咙。
    生命的长度,可以稀释掉这一刻的痛苦吗?
    但又好像,不全部是痛苦。
    这座城市很美,很繁华,灯火如星河倾泻。但终究,不是他的城市。
    他的城市在北京,在需要每月还贷的家里。更早之前,在西安,在不停下雪,他总在感冒的冬天。
    手机屏幕如同有所感应,亮了一下。
    何殊意居然发了消息过来,是嵌入这个夜晚终局的最后一块拼图:“星星,祝你幸福,祝你越来越好。”
    姜星的眼前瞬时模糊,稍有平息的悲恸再次决堤,直到哭得抽噎起来,肩膀无法控制地颤抖,他死死咬着嘴唇,划过对话框,屏幕上冷静地弹出“删除”。
    没有犹豫,手指落下。
    连同之前所有的聊天记录,深夜的倾诉,互相的问候,工作的牢骚,生活的分享,连同那句你是我唯一还能开口借钱的人。
    以及刚刚收到的最后的祝福。
    都删了。
    一瞬之间,干干净净的。
    如同他们之间的牵连,从未存在过。
    车辆疾驰向前,姜星呼吸困难地看着外面,眼前逐渐变成另外的模样。
    那是他挤在公交车上,只能瞧见周围黑压压的人头,车窗上蒙着厚厚的雾气。他望着窗外,霓虹的颜色划拉在玻璃上,渐渐稀疏,浅淡。
    他把何殊意嘱咐他好好吃药的纸撕下来叠好,后来,在得知何殊意开始新恋情的那天,把它拿出来烧了。
    那时候,他心里满是对何殊意的喜欢,无边无际,填满宇宙。他以为能持续到天荒地老,不论未来有什么雨雪风霜,它们都能帮他挡住。
    他觉得,能这样喜欢一个人,本身就是件很幸福,很了不起的事。
    很多很多年前,还是大学生的何殊意,拿着烟花棒,在空旷的操场上兴奋地画着圈,火花在黑暗中划出明亮而短暂的轨迹。他回头,笑容比金色更耀眼,他说:“姜星,许个愿吧,会实现的。”
    烟花辜负了他,也早就熄灭了,冷却成地上微不足道的遗迹。
    但真正的星星还在天上。
    一直都在,在亿万光年之外,令人绝望的距离后,兀自亮着。
    姜星泪眼朦胧地望向车窗外的夜空,虽然看不见,但他知道,它们就在那里。在光污染之上,在云层之上,在人类所有短暂的爱恨悲欢之上,沉默地旋转。
    漫长地,冷酷地,又无比温柔地,陪伴着他。
    车子载着他,穿破凝固的时光,驶向从此再也没有何殊意的,新的一年。
    姜星在车窗玻璃上,轻轻呵了呵气,白雾氤氲开来。
    他伸出还在发颤的手指,划过那片晦暗,认真地画出歪扭的五角星。
    再许一个愿望。
    就一个,姜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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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暗恋的部分就到这里了
    第18章 尾声 陆昀
    二零二五年春天,姜星在北京遇见一个人。
    那是在国贸三期的一场行业论坛上,关于数字经济下的财务转型与风险管控。
    冗长的演讲过后是茶歇时间,人群漫向咖啡机和茶点台。姜星排在队伍末尾,低头翻阅邮件,气场冷静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    “刚才您提问时说到的,现金流前置管理在敏捷团队中的落地难点,我深有同感。”
    一把温和的男声在身侧响起。姜星抬头,见对方是个穿着浅灰色西装的男人,没打领带,手腕上戴着一块朗格,约莫四十出头,身量很高,肩线平直,是岁月沉淀过后的,属于成熟男人的英俊。
    他坦荡地注视姜星:“我们在实操里也是这么尝试的,踩过不少坑,业务迭代快,模型赶不上变化的速度。”
    姜星收起手机,微微颔首:“尤其是跨部门协同的时候。”
    “没错,”男人笑起来,“财务觉得业务激进,业务又嫌财务保守,最后我出来和稀泥。”
    姜星不禁莞尔。
    两人站在熙攘的人群旁聊了起来,不约而同地退出了排队,走到窗边。交流中,发现彼此的许多认知都出乎意料地一致。
    茶歇结束的提示音响起时,意犹未尽的两人交换了微信名片,对方的头衔是某家科技公司的联合创始人,姓陆,单名一个昀字。
    “陆昀。”姜星低声念了一遍。
    “姜星。”陆昀也微笑重复,然后抬眼看他,“很高兴认识你,结束后有时间吗?我们可以再深入谈谈。”
    姜星点了点头:“当然。”
    大概是彼此深感投契,论坛过去很久了,他们仍然在微信上断断续续地聊。起初还是正事多,后面就渐渐发散。
    陆昀的头像是一只橘猫,胖得没了脖子,肚皮圆滚滚地摊开,眼神睥睨。
    这是陆昀养了七年的猫,叫“老板”:“因为我捡到它的时候,它就是这个表情——‘朕知道了,但朕不想动’。”
    姜星听着语音里含笑的嗓音,想了想,打字回复:“气质很独特啊,不过我对猫毛有点过敏,看来无缘靠近。”
    这倒是实话。多年前在西安的旧院子里,何殊意不知从哪儿捡回来一只脏兮兮的小奶猫,兴冲冲地想塞进他怀里,他确实连打了三个惊天动地的喷嚏,眼泪都呛出来了,吓得何殊意赶紧把猫抱走,自己则乐得前仰后合,笑了他好几天。
    陆昀发来一张“老板”四脚朝天的照片:“它说欢迎你来玩,如果你主动献上小鱼干,可以不靠近。”
    紧接着又说:“开玩笑的,它很乖,大部分时间在睡觉,如果你来,我可以把它暂时关在别的房间。”
    姜星看着照片跟陆昀体贴的话语,不知为何,独自在家里笑了一下。
    他跟已是孩子妈,业余时间酷爱研读各类社会新闻和情感帖子的周怡佩说起陆昀,周怡佩立刻警戒:“陆昀?干什么的?还是把背景查清楚吧,万一是混进去你们高端论坛专门钓鱼的呢?这年头,连杀猪盘都产业升级了,专门杀你这种有钱但感情迟钝的。”
    姜星愕然,回看自己跟陆昀的聊天记录,大家好像都挺礼貌的:“……我们就是正常聊聊天,连饭都没一起吃过,这也能是杀猪盘?”
    “不在线下见面不是更可疑吗?”周怡佩语重心长,“我看你在他眼里就是闪闪发光的金猪!听我的,查一下总没错。”